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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（第1页）

二十二

陈廷敬照着从二品官钦差仪卫出行，乘坐八抬大轿。官做到陈廷敬的份上，在京城里头准坐四抬轿子，出京就得坐八抬大轿，还得有两人手持金黄棍、一人撑着杏黄伞、两人举着青扇、外加六个扛旗枪的。一行总有二十几人，甚是威风。

陈廷敬不论啥时出门，大顺、刘景、马明三人，总是不离身前左右的。他们仨都是陈廷敬从山西老家带来的，最是亲信。大顺心眼儿细，腿脚儿快，自是不用说的。刘景、马明二人自小习武，身上功夫十分了得。他俩这些年都待在京城里，只是早晚接送老爷，拳脚没地方使，早忍得浑身痒痒的。这回听说要去山东，心里很是欢喜。

大顺背着把仲尼琴，骑马随行在轿子旁边。这把仲尼琴是陈廷敬离不得的物件，他每日总要抚弄几曲。在家的时候，夜里只要听着琴声，合家老小都知道老爷书读完了，快上床歇息了。要是哪日听不见琴声，就知道老爷回家都还在忙衙里的事情。

大顺也高兴这回能出门长长见识，喜不自禁，说：&ldo;老爷，我随您这么多年，可是头回瞧着您这么威风凛凛！&rdo;

陈廷敬在轿里说：&ldo;这都是朝廷定下的规矩，哪是什么威风！&rdo;

大顺又问：&ldo;那么微服私访，难道只有戏里头才有？&rdo;

陈廷敬笑道：&ldo;古时倒也有过这样的皇上，不过多是戏里的事。也有人照着戏里学，那是哄人的，欺世盗名而已。&rdo;

一路逢驿换马，遇河乘舟，走了月余，到了山东德州府境内。忽见前面路口站着好多百姓，陈廷敬甚是纳闷，问：&ldo;那些百姓在那里干什么呀？&rdo;

大顺提鞭策马，飞跑前去，原来见百姓们都提着竹篮，里面放着鸡蛋、水果、糕点各色吃食。大顺问：&ldo;老乡，你们这是干什么呀？&rdo;

有人回答说：&ldo;我们在等候巡抚富伦大人！&rdo;

大顺正在纳闷，来不及细问，百姓们都跪下了。原来陈廷敬的轿子过来了。百姓们高声喊道：&ldo;感谢巡抚大人！巡抚大人辛苦了！&rdo;

陈廷敬下了轿，问道：&ldo;乡亲们，你们这是干什么呀？都起来吧！&rdo;

百姓们彼此望望，慢慢站了起来。一位黑壮汉子说道：&ldo;巡抚大人，要不是您筹划得法，救济有方，今年咱们哪有这么好的收成？咱们听说巡抚大人今儿要从这里经过，早早儿就候在这里了。&rdo;

一位白脸汉子说：&ldo;咱们百姓只想看一眼父母官，只想让父母官喝口水，表表我们的心意。&rdo;

陈廷敬笑道：&ldo;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巡抚大人呢？&rdo;

黑脸汉子说：&ldo;巡抚大人您亲近百姓，经常四处巡访，山东百姓都是知道的。可是您到咱德州，还是头一次。看您这威风，肯定就是巡抚了。&rdo;

陈廷敬笑道：&ldo;我不是巡抚，我是打京城里来的。&rdo;

黑脸汉子听了，又跪下了：&ldo;大人，那您就是钦差了，咱们百姓更要拜了！不是朝廷派下富伦大人这样的好官，哪有我们百姓的好日子呀！你们说是不是？&rdo;百姓们应和着，齐刷刷跪下。

陈廷敬朝百姓连连拱手：&ldo;感谢乡亲们了！我心领了。&rdo;

可是百姓们仍旧跪着，不肯起来。黑脸汉子说：&ldo;大人，您要是连水都不喝一口，我们就不起来了。&rdo;

陈廷敬劝说半日，仍不见有人起身，只得说：&ldo;乡亲们如此盼着好官，爱戴好官，本官万分感叹。&rdo;又低头望着黑脸汉子和白脸汉子，&ldo;你们两位带的东西我收了，也请你们两位随我去说说话。其他的乡亲，都请回吧！&rdo;

陈廷敬说罢，拉起黑脸汉子和白脸汉子。这两人不知如何是好，嘴里嘟噜半日，却不知说了些什么。陈廷敬甚是温和，只说：&ldo;耽误您二位半晌工夫，随我们走吧。&rdo;

陈廷敬上了轿，同乡亲们招招手。黑白两个汉子不敢违拗，低头跟在轿子后面。陈廷敬刚要放下轿帘，忽见有位骑马少年，腰别佩剑，远远站在一旁，面色冷冷的。他忍不住望了望那少年，少年却打马离去。

眼见天色渐晚，赶不到前头驿站了。正好路过一处寺庙，唤作白龙寺。大顺快马向前，先找寺里说去。里头听得动静，早有老和尚迎了出来。

大顺说：&ldo;师傅，我们是从京城来的，想在宝刹讨碗斋饭吃。天色已晚，可否在宝刹借宿一夜？&rdo;

和尚望望外头，知道来的是官府的人，哪敢怠慢？忙双手合十：&ldo;老衲早晨见寺庙西北有祥云缭绕，原来是有贵客驾临。施主，快请进吧。&rdo;

陈廷敬下了轿，老和尚迎了上去，念佛不止。陈廷敬同老和尚寒暄几句，但见这里风光绝胜，不禁回身四顾。却又见刚才那位骑马少年远远在僻静处驻马而立，朝这边张望。大顺也看见了，待要骑马过去，陈廷敬说：&ldo;大顺别管，想必是看热闹的乡下孩子。天也不早了。&rdo;

大顺仍不放心，说：&ldo;我见这孩子怪怪的，老跟着我们哩！&rdo;

用罢斋饭，陈廷敬回到客寮，大顺随在后面，问道：&ldo;老爷，您让两个老乡跟着，到底要做什么？&rdo;

陈廷敬说：&ldo;我正要同你说这事哩。你去叫他们到我这里来。&rdo;

大顺迷惑不解，陈廷敬却只神秘而笑，并不多说。不多时，两位老乡随大顺来了，陈廷敬甚是客气：&ldo;两位老乡，请坐吧。有件事想麻烦你们。&rdo;

黑脸汉子说：&ldo;钦差大人请吩咐！&rdo;

陈廷敬并不忙着说，只问：&ldo;两位尊姓大名？&rdo;

黑脸汉子说：&ldo;小的姓向，名叫大龙。他是周三。&rdo;

陈廷敬点点头，说：&ldo;我这手下有两位是山东人，当差离家多年了，我想做个人情，让他们就便回家看看。&rdo;

大顺听得纳闷，却不知老爷打的什么算盘。

向大龙问：&ldo;不知我俩能帮什么忙？&rdo;

陈廷敬说：&ldo;他俩走了，我这手下就少了人手。我见你们机灵，又忠厚，想雇你俩当几日差！&rdo;

大顺忍不住说话了，喊道：&ldo;老爷，您这是……&rdo;

陈廷敬摇摇手，朝大顺使了眼色。周三像是吓着了，忙说：&ldo;这可不行，钦差大人。我家里正有事，走不开呀！&rdo;

陈廷敬说：&ldo;我会付你们工钱的。&rdo;

向大龙也急了，说：&ldo;钦差大人，我俩真的走不开，要不我另外给大人请人去？&rdo;

陈廷敬收起笑容，说：&ldo;这官府的差事也不是谁想当就当的，就这么定了。&rdo;

周三仍是不乐意：&ldo;钦差大人，您这是……&rdo;

不等周三说下去，大顺瞪着眼睛吼道：&ldo;住嘴！你们是瞧我们老爷好说话不是？钦差大人定了的事，你俩敢不从？&rdo;

陈廷敬却缓和道：&ldo;大顺，别吓唬老乡！&rdo;

向大龙望望周三，低头说：&ldo;好吧，我们留下吧。&rdo;

陈廷敬缓缓点头，说：&ldo;如此甚好！&rd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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