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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观玄点头:“无妨,玉虚观我再同你讲。”简直是活罪难逃。高重璟见宋观玄不说话,如释重负地将目光转向窗外,继续吃橘子。马车无言前行,宋观玄默默抵着胃,自嘲地想起自己从前为什么老在玉虚观不愿出门。他兀自缓了会,额上渗出一层薄汗。又行出几里,宋观玄耐不住抱着倒茶水的瓷瓶吐了两回。听得响动,元福很快探身进来收拾瓶子,一路也没引起随行注意。宋观玄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,就着高重璟递来的茶杯漱了漱口。“本就是怕你晕车准备的。”高重璟看着宋观玄惨白的面色胡言乱语,暂且搁下心里那点别扭,将自己的软枕递给宋观玄靠着。好好的瓷瓶应当是扔了,宋观玄有些可惜,靠着软枕断断续续道:“祸害遗千年,我没那么短命的。”宋观玄又疼又晕,这话说完靠着枕头立刻就睡。只留下高重璟愣愣坐着,默默看着宋观玄蜷在他身边。祸害遗千年吗?高重璟又开始吃橘子,橘子皮被他捏回橘子的模样摆在小炉上。烘烤半天,满车的橘子香气。车行一整天,宋观玄是被叫卖声吵醒的。他枕着橘子清香睡了一路,现下不晕也不难受了。今晚进了城镇,便会好呆许多。高重璟看着睡眼惺忪的宋观玄只有一个疑惑,这人是不是不吃饭也能活?正想着,身后宋观玄从车上下来,深一脚浅一脚的直往高重璟身上倒。高重璟赶紧再托了他一把,才将将拦住他滚到雪堆里去。宋观玄撑着高重璟的手臂站在积雪里,终于稳住身子,抱歉地笑了下:“不好意思,绊住了。”话音未落,王若谷气势汹汹已到跟前:“可是哪里不舒服?怎么脸色这样差?”高重璟缩了缩,显然王若谷将宋观玄这面无血色的惨样归咎于和他一道同行。他也不能说毫无关系,只好低着头等训。宋观玄怪不好意思连累高重璟,只是四周还有宫人侍卫,说不得颠簸的话。编了半天只好推说:“水土不服没有胃口,许是饿的。”果不其然,挨了王若谷一记眼刀。临溪有陆路也有水路,人多混杂。街上热闹,各处口音都有。王若谷瞧着镇上食肆,干脆拎着两个人去吃点现成饭菜。没一会,元福找了家红火的店子候在门口,王若谷带着两人在二楼的暖炉边落座。宋观玄刚一坐下就闻见楼下甜甜香气,惊道:“这么冷的天,谁在卖糖糕啊?”王若谷难得从宋观玄嘴里听到一样吃的东西,当即就下楼去买。顿时,桌边就只剩下宋观玄和高重璟了。高重璟将碗筷摆好,乖巧没有多作声。宋观玄捧着茶水往灯火里望,蜡烛是冒着黑烟的蜡烛,油灯也是不大亮的油灯。瞧着却比宫里的宴席热闹不少,暖烘烘的。他目光落到邻桌,那边一家八口正在为儿子出门走商告别。座中三个小孩和高重璟差不多大,没了宫里孩子那般懂事学究的模样,天真可爱地分着鸡蛋羹。小孩声音脆甜:“这一勺给哥哥,这一勺给妹妹,嘻嘻。”宋观玄支着头看他们这一家热闹非凡,不知道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。高重璟将宋观玄艳羡的笑意尽收眼底,虽说自己先君臣后父子,到底高乾并不是个疏于亲情的人。细想之下玉虚观也好,乾都也好,其实宋观玄在这世上是没什么牵挂的。宋观玄想着这几年行商确实少阻碍,要不是自己这样的位置身份,借此重生的机会做点生意,怕不是也能衣食无忧,甚至富甲一方也说不定。他正做着富甲一方的美梦,听见高重璟他突然开口:“我长你半岁。”宋观玄从愣神中清醒,不解高重璟这话是何意义。点头道:“说得没错。”高重璟道:“外头称呼不便,可以叫我重璟哥哥。”宋观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:“咳咳咳咳,什么?!”高重璟朝着那桌人扬了扬下巴:“人家都是这么叫的。”宋观玄目光惊异:“重璟哥哥?”高重璟面不改色,淡淡道:“怎么了?”宋观玄不可思议地思索了一阵,顺着高重璟的视线望去邻桌,恍然大悟:“你想让我给你舀鸡蛋羹?”高重璟也怔住了:“什么鸡蛋羹?”被这话一问,两人似乎各自惊醒。高重璟已然后悔自己一时糊涂,竟然让宋观玄叫自己哥哥来得到点所谓亲缘。这本就幼稚,只怕是刚好戳到宋观玄痛处了。宋观玄还没来得及想透高重璟对这鸡蛋羹有什么执着,忽然听见楼下一阵嘈杂。慌乱间似有高声呼喊,夹杂着掀桌倒椅的声音。宋观玄猛地想起驿站里那两个随车,神色一变拉住身边的高重璟,却脱口而出:“重璟哥哥,小心。”话语出口宋观玄倒是明白过来,高重璟以为他在羡慕这亲缘?他除夕时还拿这话拿捏过高重璟,如今猛地一听,反倒有些不是滋味了。心绪楼下掀桌倒椅,听着不像好事。宋观玄搁下心里些许怪异,凭窗朝楼下望了眼。王若谷还没回来,元福竟然也不在门口候着。这事越想越蹊跷,宋观玄拽着高重璟,矮身躲到角落。高重璟看着突然如临大敌的宋观玄,搭在自己手腕的指尖已然冰凉:“你怎么了?”宋观玄小声:“你听楼下的声音。”高重璟侧耳倾听,没觉得有什么怪异,比之刚才是喧闹了一些。但方才他们上来时就看见有几个船夫在底下喝酒。这些人常年在江上行走,酒水暖身酒品本就粗犷。算算时间,喝到热闹之时是正常。于是高重璟摇摇头:“没什么特别。”宋观玄有些心急,这食肆只有一条楼梯,下行一定会撞个正着。二楼又太高,楼下就是石板板地面,跳下去肯定不是办法。他看着高重璟毫无危机感的脸,心焦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你来玉虚观,会有人看不过去?”高重璟蹙眉,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:“自然。”宋观玄一边听着楼下的声音,脑子里全是雇来的九尺壮汉掀桌拆椅,满地找高重璟的模样:“那你不觉得今早那两个人会有异心吗?”高重璟不得不想起早上的声音,解释道:“那两个宫人不是重华殿中派来,是特意抽调的宫人,谁也不识得的。”宋观玄沉默片刻,不知这话该从哪和高重璟说透。提起两人闲言碎语,高重璟又要误会自己怕那些咒骂。只是谁都可以将那两人拉拢,两个不知何处出来的宫人,突然不见的贴身太监,久去不回的王若谷。宋观玄脑中已经有了个精密计划的雏形,高歧奉那样阴仄的人,怎么可能善罢甘休。正想着,沉重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。宋观玄心中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挡在高重璟身前。脚步沉闷伴着楼梯的吱呀声,没一会,果然上来个五大三粗的壮汉。髯须泛油,面露凶相。宋观玄见状张开双臂,悄声道:“他要是来找你麻烦,你从桌子那边绕过去,围着柱子跑知道吗?重璟哥哥。”高重璟眯起眼睛,听着宋观玄这话,不知道他是真紧张,还是闹着玩。他越过宋观玄朝楼梯口看去,那人不大像是要杀人,倒像是想吃饭。壮汉环顾一周,狐疑地掠过角落里有如临大敌的两人,径直走向自己的目的地。缠着油腻护腕的双手拱手抱拳:“大哥!你要出远门怎么不告诉弟弟我啊!”邻桌慈眉善目的父亲站了起来:“哎呀,这不是怕你拦我吗。来来快坐,加双筷子。”宋观玄:“……?”拦在高重璟面前的身形有一丝动摇,他不知自己该走该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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