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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观玄想通透了些,柔缓语气解释道:“监天司前面有段宫道没有树荫,多亏解司承路过将我扶去休息。不然那几天太阳一晒,我岂不是要被晒干。”高重璟不在重华殿,一应支出取冰就有些难处。他没有贴身的太监宫女,如今几个值守也难得面面俱到。高重璟拿了把椅子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忽然道:“重华殿凉快。”“什么?”“重华殿有几株御赐的大石竹,喜阴不耐热,须得放冰降温。”宋观玄心里打着算盘,听见陌生的花草没多想,随口道:“大石竹?我怎么没见过。”高重璟整了整桌面:“就在寝殿门边。”宋观玄倏地抬眼:“殿下……去你寝殿纳凉,实在有碍风评。”高重璟眸光扫过来:“那几株明日便在主殿透气了。”灯芯噼啪一声,元福送了碗消暑汤药。宋观玄端来凑近碗边一闻,严回春的方子。他转头瞧着高重璟:“我真的好全了。”高重璟坦然:“我不在,你取冰或许不方便……还是说准备留在行宫了?”宋观玄拎起桌上的草稿:“我不能呆行宫和你不能写这治水行策是一个道理。”宽袖自他身侧的衣摆拂过,宋观玄顺势抽出几张废稿,废稿写得也不如人意。他瞧了两本师道之书,施展起来好像是不大顺手。“若是孟知言回到三朝之前……”他皱着眉头,又改口道:“你说我要是回到了三朝之前,提今日计策会如何?”高重璟猜到他的来意,却不知这话从何而起。他犹豫道:“良计?”宋观玄沉思片刻:“大概会被流放边疆吧。”高重璟瞧着宋观玄手中懒懒拿着墨块,有一搭没一搭的打圈。腕骨明晰,像是病得苦了。流放边疆,他都不一定能走出乾都。宋观玄道:“我这人惯会拿腔作调,事说结果不说缘由。无外乎倚仗当今圣上的垂信,和这身国师身份。蓦地到了三朝前,旧政新策不解民情。还自以为是献上所谓良计,岂不是全都要错,只能流放边疆?”他低垂的眉眼映入高重璟眸中,流露出几分自我剖析的模样。听着不像今日的宋观玄,倒像是从前那个阴郁的国师。高重璟当他这半月病痛缠身几分郁结,挑拣几句好话:“说不好三朝前的圣上也能权衡采纳呢?”“是吧……”宋观玄脸上浮出些微妙的笑意:“说不定我靠着玉璧之姿,惑得他将我这旧时今策当做良计。最好再为我恐吓几个权臣,叫我招摇过市。”高重璟瞧着宋观玄神色不大对劲,神思恍恍。他摸不准宋观玄想说什么,只好等着他把话说尽,顺着道:“东凌何时出过这般昏君。你这是看什么市坊话本了?”宋观玄本来不过拿自己轻贱,高重璟顺着他,他开始胡编:“瞧了本太学未成便一梦做了宰相的旧书,觉得可笑,想要骂一骂,写书的人却已经死了。”高重璟看着宋观玄失焦的目光,知道他病得烦了。便了断这话题,捡起春汛的事情:“时有新旧,方先才那治水蹊跷先对事而论?”“正是。”宋观玄也断了心绪:“时机不到,方大人如今‘良臣’之名不可负。”他本来只想说这句话,叫高重璟不要乱写误入风波。没得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,只是现在意思已经带到,他想想是今晚趁着月色就走,还是去孟知言那里凑合凑合。蓦地听见高重璟的声音:“偏殿收拾出来了,你歇一晚再走吧。我瞧你像是没好全,别勉强了。”宋观玄愣了愣,话说得太多他确实脑中嗡嗡作响。没再推脱,随着元福去偏殿休息了。高重璟瞧着宋观玄的背影,转身洗了把脸清醒清醒。难道是……刚才躲开他躲得不对?翌日清晨,东方未明。宋观玄半梦半醒之间,只觉得有人推着自己套上衣衫,一路拉扯着在微凉的晨风里前行。他困得要命,朝着那双不由分说的手哼哼:“没睡醒,别拽了。”高重璟低头瞧了眼乱蹭的人,手上紧了紧力道:“今日炎热,早些上路。”宋观玄不情不愿地走了两步:“上路?我不上路。”他抵抗地拱了拱那双手,忽然认出这是高重璟的声音。那声音极有耐心:“清晨凉爽,免得暑气逼人。”宋观玄在高重璟的臂弯里忽然老实下来,猛地睁眼发现已到行宫门前。他赶忙自己爬上马车:“是够逼人了,殿下快回去歇着吧。”车帘一放,他倒头就睡。车内放了软垫,熏着冰片薄荷。车外鸟鸣声渐渐远去,宋观玄睡得心满意足间听见些许杂音。“车里是小宋大人?可是出什么事了?你别急,我是户部的杭时有,我可先去请太医瞧瞧。马车进不去宫门,先到门边阴凉处等等吧,要热起来了。”宋观玄迷迷糊糊翻身,这是马车又不是灵车,怎么又要叫严回春了?他清醒清醒精神,整好衣襟。“杭大人,叫你受惊了。”宋观玄撩起车帘,脸上飘着两团睡足的红晕,神色清明打点了车夫,随着他往宫门内走去:“今日怎么到乾都宫里来了?”杭时有见他走得四平八稳,一双手时刻准备扶上去:“户部同翰林院的小事,劳小宋大人挂记了。”宋观玄随口关切:“与翰林院衔接,如何劳动到杭大人这了?”杭时有声轻却不卑:“尚书大人自有安排。”多半是会海楼那次的事情没眼色,遭了方先才排挤。杭时有却道:“小宋大人不必拘谨,若是不适我先陪您去趟太医院吧。”宋观玄抿嘴,气氛到这了,总不好说自己这幅模样是睡觉睡够了。他揉揉额角:“多谢多谢,昨夜难眠这才头晕脑胀,叫杭大人见笑了。”他蓦地想起昨夜在高重璟那里胡说八道,好在今早高重璟看起来没什么异样。就当我病糊涂了吧。宋观玄想着,朝着云影殿去了。传信铜鼎里传来冰块融化的声音,宋观玄从匣子里抽出一张信纸,缓缓展开近安二字。“近安,近安……”他看了眼外头的烈日,高重璟的信今日又该来了。从前高重璟往玉虚观寄信,都是厚厚一沓信纸。三言两语已经极少,何况只有两个字。随他去吧,顺其自然而已。宋观玄不觉用力揉了揉信纸,指尖一松扔了回去。砰!正想着外间传来重响。“小宋大人,你写什么了,怎么还有题册来?”解天机气喘的声音传来,宋观玄连忙起身。圆桌上摞着一叠书册,解天机撑着案台,将冰鉴的凉气往自己身上扇:“这天可太热了,监天司的信鸽都热晕两只。”宋观玄没管书册,倒了绿豆汤给解天机解暑:“这是高重璟送到土方上的方子熬的,严回春改过,味道不好但很消暑。”解天机喝了一大碗坐下来,缓口气从衣服里抽出信件:“行宫来的。”宋观玄接过来,题册在手底下发烫。写了什么?他想了想。“大石竹已经移到正殿,看着十分委屈,希望放了冰后会好转。方宅炎热,借你名头制点冰饮。我左思右想,觉得那晚所思可行,写给孟知言看看。”宋观玄缓缓展开信纸,终于是多了几行。‘近安。孟知言不信,翻前朝旧事做文章,被顾衍称赞。已经让他承认是你的功劳,顾衍欣慰,附赠作业一本。’“多谢解大人。”宋观玄垂下眉目,找了笔墨将信回了:“还辛苦解大人带回去了。”“就写这么些?”解天机见他三笔两行就写完:“我不急,等等也行的。”宋观玄指尖蘸水封起信封,随手找了本辞海把信件夹在里面:“写得已经够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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