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朦胧间,宋观玄看见远处一盏明亮宫灯缓缓入了视野。元福提着灯近前,躬身道:“小宋大人,您这是怎么了?一会功夫怎么这样了,我去请严太医来瞧瞧吧。”宋观玄眉心微蹙:“我自己去一趟太医……,还是你去叫严……算了,先回云影殿吧。高重璟呢?”元福哪敢吱声,宋观玄很少在高重璟不在的时候直呼其名。“殿下在门口碰见了礼部的大人,被缠了一会。”宋观玄点头:“我自己回去吧。”元福拎着灯:“是。”宋观玄看着引路的元福,懒得多问,问就是怕他掉水里。云影殿明火重重,宋观玄喝了口热茶缓过劲来。元福又折回宫门去迎高重璟,四下无声,宋观玄将早上的匣子从架子上取下。柔缎之中躺着高重璟送的玉簪,这簪子从前他也收到过。莹润通透,簪头上是镂空的仙鹤穿山。他少对外物动心,这算是一件。宋观玄将簪子在灯下晃过,透光纯澈。柄上有小字,刻的观玄。耳边似听闻高重璟唤他名字,那日客栈中他意识不清,高重璟连连唤他观玄他却也听见了。宋观玄顿时脸颊潮热,似难散去。他握着簪子的手不觉收紧,玉色指尖泛出一抹绯红压痕。宋观玄心中微乱,将玉簪塞回盒中,啪地盖上盖子。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,宋观玄惊了一条,慌忙将那盒子塞回架上。来的是太和殿的传话公公:“小宋大人……太和殿宣见。”太和殿宣见就宣,这是扭捏什么?宋观玄理了理衣袍,深夜宣见他思考着是走案牍劳形的一丝不苟,还是夜不能寐的操劳萧索。不知哪种能让他今晚别在太和殿议一晚上的事,宋观玄总觉得胸口不适。既然不是药力,或许早睡才可解。“小宋大人,小宋大人?”太监目光在他身上逡巡:“您快接旨呀。”宋观玄猛地惊醒:“臣领旨,敢问公公,是什么急事?”“急事……”来人面露难色:“倒也不算急事,只不过有人……参您惑乱皇嗣。”宋观玄惊道:“参我什么?!”见人如镜宋观玄捻起薄段袖摆,密织纹路在指腹划过。“不行。”他从柜子里翻出玉虚观的道袍,将前襟繁复交叠,摸着朴实的布料点点头。“心可鉴镜。”木质长簪将乌发紧束,他满意地推开门和传话公公打个照面。道袍澄蓝如雨后湖面,没入夜色之中。宫灯一盏穿过幽深长道,太和殿前寂寂。是有人偷偷参他,趁着夜色旁敲侧击。宋观玄再次理了理衣摆,拱手谢过通传公公,款步走上殿前长阶。听身后传话公公拂尘划过凝滞空气,似乎疑道:“奇了。”太和殿内烛火刚刚换过,明晃晃地映在纱绢屏风上。高乾坐在案后看折子,眉目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,似乎要重开案堂。宋观玄跪在殿中,满背发丝不敢弯折,一同伏在地上。“宋卿几日不见,身体好点了?”宋观玄一丝不苟:“承陛下挂心,没有大碍。”他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,眉心微微发紧。心里估摸着,高乾话语中并不见恼怒,这事似乎还没定论。啪的一声,折子落在案上:“跪着做什么,起来吧。”“谢陛下隆恩。”宋观玄闻言起身,垂手而立。他朝着鎏金桌案后望去,依稀可见高乾剑眉英挺,眸若朗星,虽不是少年,看上去仍似沉稳的雄狮。若是高重璟到这个年岁,大概也是如此气质。宋观玄头快埋到胸口,儿子像父亲,这不天经地义的事情吗。高重璟的长相最随高乾,可不是一个模子一般。宋观玄在殿上胡思乱想,记起几桩风流传闻。哪个朝见的公主又芳心暗许,谁又为见天子颜面费尽心思。他不知高乾的视线已经停留多时:“重璟最近功课如何?”宋观玄即刻端正道:“殿下进步显著,文辞算术都没落下。”高乾嗯了一声:“听闻是伴读彻夜补习的功劳,连翰林都担心你吃不消。”彻什么夜?宋观玄不常存胡乱心思,但刚刚还有人参他惑乱宫中,很难肆意联想。他心里暗骂翰林院,心是真脏啊。到底哪个没事做的朝臣想出来的词句,还吃不消。宋观玄目光不移,坚定地望着案台上的龙纹:“微臣是五殿下的伴读,不舍昼夜思虑功课进步是微臣本职。是以书册都先加以拆解筛选,常常一人通宵达旦,虽然浪费烛火,但不敢打扰殿下休息。”宋观玄立如青竹,声音四平八稳。要不是礼部的事情拖着,他明天就搬出去。高乾一双冷目浸在明光里:“福楼的饭菜如何?”“……?”高乾舒眉,目光中似有探索:“乾都民生,自然比流言蜚语重要。”宋观玄心中微微疑惑,高乾怎么看怎么像想知道他和高重璟吃饭到底吃得如何了。不好,宫里也有打小报告的人。宋观玄低头:“街巷安定,百姓和乐。”“饭菜呢?”“烟火缭绕,可尝到民丰物满的殷实。”“高重璟选的位置不错。”“民情民意,不浮于表面。正是微臣想让殿下在细微中学到的,即便身处皇城,也不忘多思民生。”高乾笑了两声:“小宋大人别紧张,玉虚观与乾都向来关系紧密,你师父也是风云中人。”宋观玄朝着明台上看去,目光如同暗夜风灯,坚定得像要剑斩情丝。高乾手一挥,叫他出去了。宋观玄跨出太和殿定了定神,近些日子恍然神思都已收起。他踏着砖石往云影殿去,仿佛乾都无人敢近的清疏国师又回到堂前。我看看是谁在乱造谣言。回了殿中,灯火未歇。宋观玄拆了紧束的发簪,一头乌发披散下来。锦盒还在架子一角,宋观玄随便扫一眼就能看见。他来不及换衣,先将盒子找了个落灰的匣子塞进去。咣当一声,厚重的箱盖断然落下。翌日清晨,崇贤馆中。宋观玄惦念着昨晚许生平的事情,早早到了院里。他支着头坐在窗前,手中书看了一盏茶的功夫,半页没动。“你怎么来得这么早?”大掌挡住他的书页,指尖在字里行间跳了跳。宋观玄仰头,高重璟正支着窗框,半个身子探到桌前。他猛地将书合上:“今日诵读完了,我还得去礼部。”手夹在书中,高重璟没缩回去。宋观玄与他四目相对,高重璟的体温似乎隔着薄薄的书皮传到掌心。他烫手般将书本往桌上一拍:“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了?”高重璟从窗口缩了回去,绕进屋里。扯开自己的凳子坐在宋观玄后桌,拍了他肩头两下:“孟知言在路上了,我出门时听说他刚进宫门。”宋观玄侧过身子,朝门口扬了扬下巴:“孟知言已经来了。”“诶,我说昨晚实在热闹。”孟知言大步朝着两人走来,眉飞色舞道:“那姑娘是花月楼的兰筝姑娘,你猜怎么样?是邝将军的相好!”宋观玄当自己第一次听见,惊到:“还有这事?!那掉进河里可有伤到?”孟知言撑着桌子,挥掌在空中点了两下,示意两人稍安勿躁:“兰筝姑娘?水里捞起来实在可怜。不过倒是没什么大碍,两人在岸边还能哭闹一番。”高重璟扬头:“哭闹一番?”孟知言咽了咽口水:“可不是吗?你们不知道,他俩私定婚约,最近才捅到邝家去的。邝家什么地方,代代从戎,娶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小姐。当然是不愿意了。”宋观玄似有所感:“那如何是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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