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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重璟偏坐在床尾看书,看着宋观玄念念有词的数星星。嘟嘟囔囔念的什么没能听清,但没过一会声音弱了下去。他看宋观玄拥着被子挨着床里侧团着,手掌摊在脸侧。乌发从宋观玄上了药的指尖穿过,高重璟没忍住帮忙理了理。饶是这么动静,榻上人也毫无反应。高重璟又不放心摸了摸额头,像是无事。宋观玄要去留园这段日子往往复复提了好几次,去太和殿也禀过几回。高乾没催也没留,但把重华殿的腰牌赏了块给宋观玄。高重璟看着睡梦中平静的侧脸,心中翻着旧账。从前哪能看见宋观玄睡觉的模样,从前哪能将自己床借给他睡。旧账难翻,新帐未满。最终默默念着,总有来日,总是能理清楚的。心里千般万般理由都替他找过了,还差这些年岁不成?宋观玄睡得沉,不知为何惹得额角细细密密一层薄汗。高重璟绞了布巾替他擦了几个来回,书是一页也没看。他一个人去了留园,谁来看着他夜里入梦呢。他将辞海一合,心里骂了自己两句。高重璟,你可有点出息吧。翌日,高重璟照旧起早。拢着外袍束着腰带往榻上一瞧,宋观玄还是那姿势团在床上,这架势敲锣打鼓也难醒。崇贤馆课在午后,匆匆去趟太和殿回来的功夫。人还没进重华殿,先看见一抹棕绿洒金长袍朝他跑来。高思拂神色慌张:“五哥哥,五哥哥你回来了。怎么办,我把小宋大人看死了。”高重璟不知出了何事,拉着高思拂往寝殿里走。宋观玄睡得迷糊,隐约觉得有人扑在自己腿上哭。一时错乱,以为自己又死了。“真的,小宋大人怎么叫都不醒,怕是被我看死了。”“什么?”屋里屋外异口同声。“谁死了?”两人又是脱口而出。宋观玄被嚷得头疼,坐起一看阳光照进窗棂,这是又起晚了。在高重璟这总是睡过头,实在有碍风评。他睡眼惺忪,等等,谁死了?“小宋大人?”高思拂眨巴着眼睛。宋观玄连忙拢了拢雪白的里衣,稀里糊涂扯了袍子来披着:“七殿下,你怎么来了。”高重璟倚在门边:“说来看看你,自己就来了。”“微臣,微臣有什么好看的。”宋观玄只想躺下当他还在梦中,猛地想起这是高重璟的寝殿,慌张又起身穿鞋袜:“七殿下吃饭没有,没吃我去张罗点。”高重璟长手一伸将他拦下,拎着他两侧袍子往中间一拢:“出去喝风?”宋观玄只觉得自己清誉从此无法分明,退了两步自己将衣服穿好。束着腰带发现袖子长了些,再看这一身玄色,分明是高重璟的衣服。宋观玄呜了一声,迅速抱了自己衣服钻进屏风后头。“小宋大人这是怎么了?怎么穿着五哥哥的衣服,又睡五哥哥的床榻?”高思拂乐呵乐呵地朝着屏风那边望。高重璟一手将他拽了回来:“今天的事你别乱说,小宋大人昨天病得厉害,你看现在脑子都不大清醒呢。”“不会是……我那的宫人……”“你为这个来?”“今早知道的。”宋观玄换了衣裳,又找借口洗漱吃饭,听到这话才搭了句:“那都是一时误会,我好好的。昨晚……”他瞥了眼高重璟:“昨晚桃林里吹了风,头疼而已。”高重璟不吱声了。宋观玄形色匆匆,今日不去礼部得去监天司,路上远些又要迟到。到了监天司却见一片清闲,解天机揣着一把瓜子站在厅中挥舞袖子:“对对对,你们几个去乾都观。你,去替我盯着礼部。都走都走,散了散了。”宋观玄倚在门口让了让,见人都走了才和解天机打了个照面:“今天放风?”解天机展颜:“今天下午,难得的好天气。困在宫里做什么,将他们都散出去休息休息。”宋观玄迈步往里走,廊下清净,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。“昨天许大人那事如何?”解天机正想着开口,抬脚拦住宋观玄进屋的路,带着他往流水回廊那边去:“许大人这事啊,是真难办。”宋观玄脚步一顿,跟了上去。流水回廊那边四面柔风,在石凳上一坐,春景尽收眼底:“怎么说?”“昨天我和严太医将送他回去,那两个人也不知道什么路子,先一步在人家家门口等着。”解天机摸出把瓜子瘫在桌上:“我也在严大人也在,许大人这咬碎牙只能往肚子里咽。啧啧啧,我看着这病难好。”“许大人又严重了?”“也不是,我看倒不是病上的事。许大人这心啊,怕是死了。”解天机连连摇头:“可惜了,这样心境在礼部,只怕……”“只怕……”宋观玄心下明了,和上辈子没差,接道:“没得几年好活。”“呸呸呸,这话你也拿来说。”解天机瞪了宋观玄一眼:“我瞧你最近好些了,别想这些生死的,倒不如把眼下事情办了再议。”“我最近好些了?”解天机道:“也就是这两日。”宋观玄只觉得见了鬼,往高重璟那睡两日,倒是好些了:“那兰筝姑娘……”“严太医说蹊跷,是急药故意所致。狠人是狠人,只是邝将军那边就……难得一次分明了。”解天机抿着嘴:“这要是孟知言犯浑,我叫顾衍去敲打两句就好。偏偏邝家我实在没什么交集,说不上话。”“解大人都说不上话了,那乾都也没人有办法了。”“小宋大人说笑,你得去找五殿下说说。”“我……”宋观玄看解天机像是不知道有人参他和高重璟的事情。此事既然前朝不是广为人知,到底哪个在这里参来参去,当真是天乙‘如实相告’弄得流言蜚语?解天机道:“不过话说回来,她手上那镯子我见过。葡萄藤花的银镯子,本是簪子改的。那花纹,是二殿下宫里的东西。”“唉,二殿下……”宋观玄支着脑袋,心里有了打算:“吉日定了,在下月末吧。”“甚好,不冷不热,免得你我风吹雨淋。”宋观玄听解天机这两句甚好不觉入神,忙日里竟然在此偷闲,忽然感叹道:“监天司真好啊。”解天机道:“小宋大人是要做国师的人,以后愿意坐在监天司,监天司都要蓬荜生辉。”宋观玄支颐看着桌上的瓜子皮小山:“监天司的宋观玄?”他品了品:“好像也不错。”解天机看着他,眼里莫名多了些慈祥:“小宋大人,你听过故乡之说吗?”宋观玄摇头:“不曾。”解天机语重心长:“人非皆有幸父母所养,年少分离有之,父母不堪为人亲亦有之,那你知道这些人家乡何处吗?”宋观玄道:“何处?”解天机玄之又玄:“生处养处不过一个名头,本心长出的地方,就是故乡了。”宋观玄沉吟:“多谢解大人。”解天机瓜子嗑得啪啪响:“我就不一样了,生在乾都长在乾都,乾都学习乾都做官,全然乾都人一个,实在幸运。”“……”宋观玄望着天空,没忍住哈哈哈笑起来:“乾都颇有解大人年少韵事,略有耳闻。”解天机敛起袖子:“是不是顾衍说我坏话了?是不是顾衍又拿我在崇贤馆当反面例子了?!”“没有没有,我也好几日没去崇贤馆了。”“他的课你少听,阴阳怪气。”宋观玄踌躇道:“倒是有事要寻顾少师一趟,正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“怎么开口?”解天机一拍桌子:“走,我带你去开口。”解天机说走就走,拉着宋观玄转眼到了崇贤馆。大门一推,朝着里间走去:“顾衍,顾衍?”里间门扇吱呀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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