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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打算去客堂将湿衣换了,一道紫袍官府朝他而来。随着曹阁老缓步上台阶,似乎天上云雨都聚在了乾都观之上。随行的朝臣并不多,两列站在台阶侧。礼成之后,本该随着高歧奉前往皇宫。此时曹阁老一派自气氛紧张地原地不动,似要交战一番。宋观玄望着阶下情况,若此时在玉虚观,自有人替他接应。乾都观势分两股,今日高歧奉亲者居多,也都持番持典默默立在雨中,只当没见这件事。曹峤泉在宋观玄身上投下一片阴影,两手一背,声音洪亮粗犷:“天时不合,少不得让小宋大人一道去宣政殿了。”宋观玄恬淡地望着曹峤泉:“仪典行程已呈到圣上面前,观玄不敢擅自改动。”“小国师若是愿意一同前往,岂不是锦上添花。”曹峤泉早听闻礼制名单是宋观玄列的,今日稀稀散散的人群多和他脱不了关系,语气也尽是威逼。宋观玄依旧不卑不亢地看着他,似乎这句小国师激不起他一点点怒火,暗藏锋刃道:“观玄只怕这是自作聪明,引火上身。”从前他就和曹峤泉打过交到,大权在手时曹峤泉尚且瞧不上宋观玄,何况此时。宋观玄道:“还请曹阁老不要误了时辰。”“时辰?”曹峤泉冷哼一声:“礼部列单时去长明书院,可不见你记得时辰。”“曹阁老连圣上的旨意也不放在眼中了?”低沉的嗓音自台阶下缓缓而来,四方仪典也不得不朝着高重璟礼了礼。赭黄纸伞抬起来,高重璟眉目疏冷,凌然睨着曹峤泉。曹峤泉鼻子里滚出一个哼,只得拱手依礼:“臣不敢。”高重璟觑着他,一言不发。他今日一身礼服繁重庄严,站在檐下竟有几分不怒自威。他两手一背,觑着曹峤泉回身下台阶离开才罢休。过了两息,高重璟转过身来,微微倾身到宋观玄跟前,问道:“可行?”宋观玄牵了牵嘴角,眼里盛了一湾笑意:“很好。”高重璟立刻也有了些冰消雪融的笑意:“乾都观不比玉虚观,如此今日没人能刻意为难叫你操心。”宋观玄点点头:“好。”他结了个祈福手印,朝着高重璟礼了礼:“时辰差不多,你也要走了。”他目送高重璟出了乾都观,转身随着小道去了客堂。元福站在檐下,正揣着手发呆。听见脚步声:“小宋大人,殿下叫我候着呢。”听得此言,引路的小道礼了礼退开。宋观玄道:“不用去宣政殿?”“乾都观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,这么大的雨,哪里顾得好小宋大人。”宋观玄柔了柔眉眼,叹道:“我倒也不是……”他推开客堂木门,里头一道暖意迎面而来。“我在外头候着,小宋大人只管吩咐。”元福替他合上门扉。宋观玄瞧着屋中燃着暖炉,桌上温了茶水吃食。绕到屏风后头,衣物备好在檀木衣架上,甚至还蓄了桶热水。他轻车熟路沐浴更衣,身上终于暖起来些。在暖炉边烘干了湿发,不觉倦意沉沉。高重璟想得周到,连被褥也更换了。乾都观仰望玉虚观,倒不可能因此生出怨怼。宋观玄在榻上和衣而卧,这被褥枕头像是从重华殿来的,也带着淡淡檀香。在邝府淋雨过后他一直觉得身上寒冷,稍稍费些精神就有些吃力。方才仪典已经是简了又简,勉强没让人瞧出力不从心。这被褥是暖的,他心神一松,昏天黑地的睡了过去。外头的雨声渐渐停了。宋观玄再次醒来,屋内掌灯。元福候在角落见他醒来,即刻捧了茶水上前。“不喝了,宴会要来不及了。”宋观玄猛地坐起,就要穿鞋出门。“不急,殿下来过,说帮您将宴会推了。”“推了?”宋观玄接下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曹阁老本来盛情,只是一说小宋大人病了,礼部附和,监天司也附和。府上宴会不去倒也没关系,殿下是这么说的。”元福帮他穿上鞋袜:“不过没去倒是好事,下午一直暴雨,直到宴会散了,反倒是天光破云的猛晴。”怪不得屋子里有些回暖,想来是夏季要到。宋观玄望着窗上沉沉夜色:“现在几时了?”“约莫过了晚膳时间,灯会应该开始。”元福瞧着天色道:“乾都观这边已经差人打点过了,小宋大人要是想看灯,倒是有个无人的清净好去处。”宋观玄见他眉眼里带着笑意,应当是高重璟托付的。他点点头,寻来长簪随意挽起乌发:“走吧,凑热闹去。”高重璟选的地方,他向来是没去过。马车驶到内河下游,乾都布坊侧门。“布坊?”宋观玄瞧着门扉。“这布坊为了取水方便,将两岸买下,河灯自坊中穿过,在这边看灯倒是不必去和人群拥挤。”元福说着打开门锁:“您顺着灯走,就在前头。”宋观玄跨过门槛,果然见到条萤灯小道,弯曲逶迤着向河岸而去。灯道尽头宽阔的平板石桥连接两边作坊,桥上架着晒布高架,自桥头到桥尾一层层绡纱幔帐随风而动。宋观玄走上桥,撩开两道薄纱,高重璟朦胧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。他坐在桥边,手里抱着一盏花灯。宋观玄瞧着他晃荡的锦鞋,都快踢到水面。“久等了。”宋观玄也坐在桥边,和高重璟隔着一道纱帐,跟着他一起垂着腿晃荡。花灯自矮桥下穿过,水面映着点点微光,星河般在脚下流淌。高重璟过了许久才应道:“刚好。”宋观玄隔了两息,嗯了一声回应。一天繁琐礼节下来,疲倦中静静看会河灯,心神也渐渐舒缓。水声潺潺,宋观玄侧头看向高重璟,朦胧间只能微微描摹出高重璟挺阔的侧颜。他总是觉得自己记忆里对高重璟的模样并不清晰,玉虚观里他记着高重璟深红的纸伞,放风筝时他又记着高重璟肩头盛夏的明光。就好像现在让他想起上辈子的高重璟,他依旧抓不住什么特别的。唯独记得重生那日所见的大雪,纷飞的雪片像他铺天盖地的信笺。墙沿绿树把整个乾都的喧嚣隔开,唯有点点花灯随水而来。“你十六的生辰快到了。”高重璟突然开口。“啊?”宋观玄从回忆之中惊起,缓缓答道:“像是。”“嗯……东凌十五便能娶嫁,你有没有……”宋观玄心中默默,那我可不能有。他反问:“怎么说起这个了?”高重璟避开风头:“我是说虽然如今东宫未定,局势不清。倒不是说要即刻婚约成婚,只是若有喜欢的人家也可,也可以……”“也是可以的。”宋观玄瞧着一盏河灯歪歪斜斜跑错了方向,打着旋从脚下漂了过去:“殿下十六有余,想着哪家了?”高重璟闻言,忽然将手里的花灯递给宋观玄。纱幔微微晃动,他并没有撩开。宋观玄瞧着这花灯与其他并没什么不同,只是烛芯处放着一张小笺。他将小笺取出,上头有行字,力透纸背。我心有悦,愿与君说。宋观玄牵了牵嘴角,瞧着两团墨色,无言将小笺翻转。背面正中写着两个字:行吗?行吗上头有一行墨迹,隐约看见被涂改的墨迹下写着两个字:对吗?宋观玄取了小笺,将花灯抛入水中:“行,你说。”他总是要说明心意的不是吗,这可是高重璟,宋观玄早有准备的。隔着一层轻纱,谁也没将这层薄薄的屏障撩开。宋观玄有些安心,他其实想不出高重璟当面和他说喜爱到底是何模样。宋观玄没有父母之命,高重璟无需媒妁之言。说来登对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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