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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0章 深入其中（第1页）

石天雄某次换班时绕到拖车旁，瞥见没关严的缝隙里，死者露在外面的手腕——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、变脆，像被那矿场的土悄无声息地啃着。风从矿脉深处卷出来，带着比平日更重的腥气，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，那里不知何时起，也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。

没人敢说破。监工的电磁鞭在半空甩得呼呼响，远处的采掘舰还在无休止地轰鸣，只有每夜压低的窃窃私语里，多了个越来越沉的念头：这地方的矿，挖的不是岩层，是他们这些外来者的命。

矿场的风永远裹着化不开的煤尘，呛得人喉咙发涩，石天雄攥着镐头拐进废弃巷道时，原本是想找个背风处歇口气，脚底下却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
他低头，煤尘借着微弱的矿灯光堆出个蜷缩的轮廓，灯光颤巍巍扫过去，那身洗得发白的打补丁褂子，竟是疯癫的老者。

石天雄心猛地一沉，蹲下来掰过老者的肩，人已经凉透了。可定睛一看，他后颈、手背，甚至露在破裤腿外的小腿，全是横七竖八的伤——有镐尖划的，有石块磕的，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道深口子，边缘粗糙翻着血肉，竟是带着股子狠劲往自己身上招呼的模样。

老者的眼睛还半睁着，沾着煤屑的脸上没什么痛苦，倒像憋着股什么劲，手死死攥着块碎骨，指节都绷得发白。石天雄从他手中将那碎骨拿出，骨头上扭曲地刻着什么图。

巷道口的风卷着煤渣刮过，老者枯瘦的手从他掌心滑下去，那些歪歪扭扭、方向别扭的伤口，哪像是别人打的——旁人动手哪会专挑够得着、却又下不了死手的地方，全是他自己咬着牙，一下下往自己身上砸出来的伤痕，像是要把所有的难、所有的绝，都刻进这副残躯里，偏又留着最后一口气，想等着能拿到钱的那一天。

可到底没等到。

石天雄攥紧了手里的镐头，指节泛白，矿灯的光在那些狰狞的自伤痕迹上晃来晃去，晃得人眼睛发疼，连矿场的风都像是在憋着重的闷响。

鞭子的响声从洞口传来，石天雄不敢逗留，将老者的尸体背出了矿洞，那些人只是看了看死掉的人对着石天雄喊道：“把尸体扔出去后快点回来干活！”

他点了点头后立刻朝着洞口走去。全程没有一个人会为这老者感到悲伤，他们看到的都是自己的未来。

矿道里还飘着炮烟和霉腐气，石天雄用帆布卷着老矿工的尸体，后背抵着冰凉的巷壁往外挪。帆布角蹭过积水的坑洼，在黑泥里拖出一道浅痕，像谁随手划的一笔。

当时大伙儿手里的活儿都没停，只斜着眼扫了一下，满窑洞的矿灯晃了晃，他们手中的铁镐又都钉回自己面前的煤壁上。

出了矿井，日头毒得很，石天雄扛着尸身往后山走，身后稀稀拉拉跟了几个帮着手的，都是一个矿上的。没哭声，连个叹气的都压得低，只有人蹲在土坡上歇气时，望着石天雄一锹一锹铲土埋那帆布包。

风卷着矿上的煤渣子刮过，埋人的土堆堆得歪歪扭扭，石天雄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日头把影子拉得短而扁，一个个穿着黑窑衣的身影站在土堆前，脸上都是一层化不开的灰。没人哀伤，哀伤在这不见天日的矿坑里，早随着每天挖出去的石头和铁矿，碎成渣了。就有人嗫嚅着，说出来的话像浸了黑水：“指不定哪天，我也跟他似的，往这土里边一躺，拉倒。”

石天雄把最后一锹土压结实，直起腰时，看见满山坡站着的，都是和自己一样黑黢黢的脸。那些脸上没有悲戚，只有一种沉沉的、混沌的叹，像矿道里闷着的风，吹不出去，只在每个人心口打着转——大伙儿望着那堆新土，其实哪里是望那个死了的老者，是在望自己，望那个迟早也要躺进去的、一模一样的结局。

从这几日的观察下，石天雄发现这里与其说是矿场，不如说是掘墓，这里的矿产十分稀少，而且这家有着号角标记的应该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或者公司，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，即是都是奴隶但是每日的开销还是一笔不小的数字，只是在这里挖这些个石头，这也太反常了。

“矿里一定有什么秘密，之前死的人都死的十分蹊跷。”石天雄内心这么说可是自己也没有什么头绪，毕竟自己在这里几乎没有和人接触的时间，不是在矿洞里干活就是在挖好的坑里睡上一会儿就又被叫起来干活。

石天雄扛着矿灯，鞋跟碾过碎石和风干的暗褐色印记，越往里走，凿岩面越显得古怪。原本整齐的掘进巷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岔路乱纹的洞窟，壁上淌着丝丝缕缕的绿色粘液，像活物的经络，在矿灯昏黄里泛着黏滞的光，闻起来是腥甜的、像烂掉的果皮混着铁锈味。

最开始是听见怪响。深处传来呜呜的嘶吼，不是兽，是人的动静，混着指甲刮凿岩的刺耳声。他攥紧了腰间的地质锤，拐过一道弯，矿灯光束扫过的景象让他后脊瞬间炸了毛——几个本该在作业的矿工蜷缩在粘液里，衣服被浸成深绿，双手死死薅着自己的头发，脸皮绷得铁青，眼珠翻成浑浊的白，嘴里反反复复念着胡话，一会儿喊“洞在喝水”，一会儿哭“绿的缠我脖子”，看见光束照过来，突然像被烫到一样尖啸，手脚并用撞向岩壁，额角撞出了血，混着壁上滴下的绿粘液，在地上蜿蜒成诡异的纹路。

石天雄猛地后退半步，靴底沾了一滩漫过来的粘液，黏腻的触感瞬间透过胶鞋传上来。他才发现，这东西根本不是矿层渗出的水——离得越近，脑子越像被浸进了晃荡的浆糊，耳边突然扎进来细碎的呢喃，像有人贴在他耳孔里重复“留下来……陪我们……”，眼前开始晃过零碎的、不属于他的画面：黑黢黢的洞底，无数绿丝往上涌，有人举着矿灯往下跳，有人用头撞得岩壁碎石乱飞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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