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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有禄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,李元芳就急得一把攥住了刀柄。
“大人,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去?唐敬宗是军中出来的,手底下的人命不下十条,郑判官只剩一只手——”
“他不是去送死。”狄仁杰打断了他,目光仍然盯着郑有禄消失的方向,“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他手里有唐敬宗想要的东西,唐敬宗手里也有他想要的答案。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账,外人插不了手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干什么?就在这儿等着?”
“去土地庙。郑有禄约唐敬宗在老地方见,老地方一定不是柳巷。周三在柳巷住了多年,土地庙是他替儿子选的见面地点——这里四面开阔,只有一条巷子进出,不容易被围。唐敬宗一定会来。他从军中学的第一课就是怎么辨认埋伏,所以他不会走巷子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土地庙的屋顶,“他会从上面下来。”
李元芳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。土地庙的屋顶塌了半边,剩下半边被一棵老槐树的枝丫遮得严严实实,槐树的主干上有一道极明显的旧擦痕——有人反复从这里爬上爬下。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把暗哨调到屋顶。
狄仁杰摇头。“不用调。让他来。郑有禄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。唐敬宗的目标是郑有禄,不是我们。只要我们不露头,他不会动我们——他不敢动。杀了大理寺的人,整个长安城的卫府都会翻过来搜他。他不会做这种蠢事。他不是疯子,他是军人。军人只杀必须杀的人。”
两个人退回巷口的暗处。狄仁杰靠墙站着,一只手按在铁尺上,呼吸压得极轻极慢。
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得土地庙前的空地一片惨白。郑有禄独自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,铁匣子放在脚边,短镰别在腰间。他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,念的是往生咒——和释月在月氏塔里念的是同一种调子,舌头卷得厉害,像含了颗石头。
约莫一炷香之后,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声。不是猫,猫没有那么重。李元芳浑身肌肉都绷紧了。狄仁杰按住他的肩膀,用气声说了两个字——“别动。”
一个黑影从老槐树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,落在土地庙的屋顶上。他蹲在屋脊上往下看了看,然后纵身一跃,落在庙前空地上,落地时膝盖微曲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,袖口扎得紧紧的,脚上是一双军中配发的薄底快靴,鞋底磨得几乎没了纹路,却踩得极稳。身量中等,肩宽腰窄,脸上的轮廓和周三有五六分相似,颧骨同样很高,眼窝同样很深,只是比周三年轻得多,嘴角没有皱纹,只有一道从鼻翼延伸到下颌的刀疤。他手里提着一根削尖的松木桩,桩尖上沾着暗红色的干涸血渍——是周三的血。
“唐敬宗。”郑有禄睁开眼睛,抬头看着他。
“郑叔。”唐敬宗的声音极轻极冷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,“你老了。”
“我早就老了。从你叫我郑叔的那天起,我就老了。”
“你不该来长安。你在益州死了,死在石柱子里,大理寺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你活着,我睡不着。”
“你杀了你爹。你睡得着吗?”
唐敬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睡不着。所以我来找你。名单上只剩你和我了。你死了,我就睡得着了。”
“你杀了我也睡不着。”郑有禄站起来,把腰间那把短镰拔出来,放在石阶上。刀刃只有三寸长,月光下泛着冷光,“因为你欠的不是我的债。你欠的是你爹的。”
“我爹死在我手里。他死之前说——‘你不要走我的老路。’我说晚了,我走的就是你的老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杀他?”
“因为他把我送进了军中。”唐敬宗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隐隐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波动,“我在凉州跟了你大半年,学会了怎么查旧档、怎么辨认笔迹、怎么还原账册。我说郑叔,我以后跟你一起收债吧。你说不行,你不能走这条路。我说为什么,你说因为你爹已经在路上了,他走不了,你得走另一条。你让我去从军。你说从了军,有了军籍,弓弦案就查不到你头上。我去了。我爹把我送到募兵校尉手里,跪下来说——‘求你收他,他是个孤儿。’”
他握木桩的手指收紧了些。“我在军中学会了杀人。不是用木桩,是用手。我杀的第一个不是刘大保——是教我怎么用手杀人的那个校尉。他打我,骂我是凉州来的叫花子,说弓弦案余孽都该死。他不知道我真是弓弦案余孽。我把他从崖上推下去,伪造了失足坠崖。军中没有人怀疑。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,我爹送我进来是为了保我的命,可我在这里学到的东西,反过来能保他的命。”
“你杀刘大保,是因为他要去投案。”
“他要去投案。他要是投了案,大理寺就会查到他藏在桑榆村时是谁给他送粮的。送粮的是我爹。一查我爹,就会查到我。所以我先杀了他。”
“你爹知道是你杀的?”
唐敬宗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极短极淡,嘴角只是微微一翘就收住了。“他知道。他没有问过我,我也没有说过。但他知道。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给我写信,再也不托人带口信。我在军中立了功,调回长安进了右威卫,同僚说你可以把你爹接进城享福了。我说我爹死了。他说死在哪里,我说死在凉州。他一查阵亡名册上没有姓唐的——他拼了命地查,查到底,查到了崔湜。崔湜调回长安之后他也跟着调回来,进了大理寺当暗桩,替我抹掉一切能追查到我身上的线索。他抹不掉的就让我杀。我杀的人越多,他在大理寺的消息册上记的代号就越多。他把我的代号取作‘烛阴’——一种住在极北之地的古兽,睁眼是白天,闭眼是黑夜。人死的时候,黑夜就来了。他说这个名字好,藏在暗处,没有人看得见。你看得见我吗,郑叔?”
郑有禄没有回答。
唐敬宗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把他的名字写进名单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也是被逼的。他不是同党,他只是替人收了几张纸。你把他写进名单,就等于判了他死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有禄的声音忽然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把他的名字写上去的那天晚上,在凉州铁匠铺里,我让吴铁匠替我磨一把刀。他说你磨刀做什么,我说杀人。他说杀谁,我说杀我自己。我把自己的左手按在铁砧上,拿起锯子锯了下去。吴铁匠抱住我,说你疯了。我没疯。我欠周三一条命,我还他一只手。可一只手不够,他儿子还在名单上。我锯了手,封进石柱里,伪造了自己的死,从坑道里爬出来,来找他儿子。我想收的债只剩最后一笔——不是杀你,是带你回去,和你爹一起,回凉州。”
唐敬宗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,握着木桩的手指节发白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把木桩往地上一插,桩尖入土三分。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“回得去。你爹在柳巷磨了二十年的刀,替你赎了二十年的罪。他最后一句话不是求你收手——是求我放你一条生路。我说你儿子杀了那么多人,我放他,谁放我?他跪下来给我磕头。一个老头子,头发全白了,跪在井边给我磕头。他说——郑判官,我拿命替他赔。然后他把那根木桩塞进自己胸口。”
唐敬宗听到这里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发抖。月光把他脸上的刀疤映得惨白,眼睛里却没有泪,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。
郑有禄拿起石阶上的短镰。“你爹死之前让我把这把镰刀交给你。他说这把镰刀是他刚到长安那年在柳巷磨刀铺打的,原本是想等你成家的时候送给你收庄稼用的。可你没收过一天庄稼。”
唐敬宗抬起头,眼眶通红却没有泪,接过短镰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,忽然笑了一下:“我没收过庄稼,我收的全是人命。”
“现在收你自己的。”
唐敬宗慢慢站起来,手里握着那把短镰,低头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面朝柳巷的方向——那是他爹磨了多年刀的地方。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,磕完站起来,把短镰倒转过来,刀刃对准自己的喉咙。郑有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我不要你的命。这把镰刀是收庄稼的。你爹一辈子没收过庄稼,你替他收。”
唐敬宗的手僵在半空中,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他松开了握着镰刀的手指。镰刀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他跪在原地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抽动。
郑有禄弯腰捡起镰刀别回腰间,走到狄仁杰面前。“狄大人,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,我自己收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。“你要带他走。”
“带他回凉州。那座塔的钟还在,塔倒了钟还在。我带他去敲钟。敲完了钟,他就知道怎么收庄稼了。”他朝狄仁杰深深行了一礼,转身扶起唐敬宗,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朝巷口走去。
李元芳快步跟上。“大人,就这么让他们走了?”
“唐敬宗是名单上最后一个。郑有禄收了他,名单就空了。他的假阵亡手续已经在右威卫存档,按律已经是个死人。一个死人,怎么定罪?”狄仁杰弯腰拔起地上那根沾着周三干涸血渍的松木桩,“这根木桩和他的假阵亡档案一并归档。周三在验尸格目上的死因,我会改成自杀。父亲替儿子还债,儿子替父亲收庄稼。这才是最后一笔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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