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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1章 郑铁匠（第1页）

狄仁杰站在西市第七巷的巷口，手里还拿着那只从尸体旁边捡起来的粗陶小罐。罐底那个“郑”字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。他把罐子递给李元芳。

“蒙面跛脚的不是女人，是郑铁匠。胡二隔壁摊的贩子说那个女人左脚有点跛，可他还说了一句话——那女人买了一斤羊肉，付了钱就走了，没说话。月氏女人来买羊肉，不说话，不是因为不想说话，是因为不能说话。一开口就是男声。跛脚可以装，蒙面可以遮住喉结，但声音装不了。他只能用沉默来伪装。”

李元芳恍然大悟：“所以郑铁匠关了铺子，不是因为有事要出门，是因为他要扮成女人去杀胡二。他提前几天关了铺子做准备。”

“不止是杀胡二。他在西市开了几年铁匠铺，手艺一般，生意不好，可他一直没有搬走。一个铁匠在西市这种地方活不下去，除非他另有营生。他真正的营生不是打铁，是监视。西市第七巷附近住着不止一个胡二，还有别的藏匿者。郑铁匠守着这个位置，就是在等收债的那一天。”

苏无名已经从京兆府调来了郑记铁匠铺的工商登记。郑铁匠的铺子是前年秋天登记开业的，登记人叫郑阿大，祖籍凉州，无亲属，无妻无子。登记时留的保人是胡记香料铺的掌柜胡三泰。而胡三泰已经死了——死在去年夏天的金粉香案里，被释月和桑榆用掺了蜈蚣粉的线香毒死在自家库房里。

“胡三泰是郑阿大的保人。”狄仁杰的手指在工商登记上轻轻敲了一下，“胡三泰自己也是弓弦案的漏网之鱼——他原名叫韩泰，是凉州军器监采买，弓弦案发之后跑了，改名换姓到长安开了香料铺。郑阿大来长安开铁匠铺，找的保人就是胡三泰。这不是巧合。胡三泰欠的是弓弦案假弦的债，胡二欠的是藏匿弓弦案逃犯的债。他们两个人住在同一条街上，保的是同一个铁匠铺，而这家铁匠铺的东主现在正在替弓弦案收债。这张网从来就没有散过。裴明远死了，郑有禄走了，韩翃死了，马九郎走了，可这张网上还有最后一个节点没有断——就是那些藏匿者。当年从凉州逃出来的人，不止刘大保一个。刘大保藏在桑榆村戏台下面，被郭守业和肖木匠匿藏了好些年。郭守业已经被肖木匠用木桩钉死了——那是他欠刘大保的债。可刘大保在去长安投案的半路上被人杀了，死在骊山古窑里。杀他的人是唐敬宗，唐敬宗杀刘大保是为了灭口，可刘大保在被杀之前已经把藏匿者的名单告诉了别人。那份名单现在在郑阿大手里。”

苏无名的脸色有些发白。“刘大保从凉州逃到桑榆村，一路上藏过他的人不止郭守业一个。从凉州到京畿上千里路，每个藏过他的人都是弓弦案的间接帮凶。郑阿大手里的名单，就是这份藏匿者名单。”

“马上去郑记铁匠铺。把铺子里所有带字的东西全部带回来。动作要快——郑阿大关了铺子，随时可能回来取东西。”

李元芳带着一队差役直奔西市。郑记铁匠铺在第七巷往东两条街的角落里，门板紧闭，上面那张“东主有事暂停数日”的纸条还在，被风吹得翘起了边。李元芳用刀尖别开门锁，铺子里很暗，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天光。铁匠炉已经熄了，炉灰是冷的。铁砧上放着一把打到一半的镰刀，刀刃还没开锋。墙上挂满了门环、铁钉、马掌，都是些寻常铁器，手艺确实一般，但每一件都打得极认真，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，不像一个生意不好的铁匠会有的耐心。

李元芳在柜台底下找到了一只上锁的铁箱，锁头是新的。他一刀劈开锁扣，铁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块靛蓝色的土布，每块布上都绣着一个不同的姓氏，和槐安坊暗渠里那些土布如出一辙。土布下面压着一本麻纸册子，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凉州弓弦案藏匿者名录”。翻开册子，第一页写着：“胡二，长安屠户。神功元年腊月，匿凉州军器监杂役一人，收银十两。”后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藏匿时间、地点、收取银两数目、所匿逃犯姓名。最末一页用朱笔圈了“胡二——已收”，旁边注了一个极小的“郑”字。

册子最底层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信纸已经发黄发脆，折痕磨出了毛边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，是用左手写的——“阿大吾弟，名单上之人皆系弓弦案藏匿者，汝可按名录逐一收之。然切记，此名单非为杀生，是为记过。藏匿者亦有其不得已之处，收其银，留其命，只取信物为凭。吾已将汝之铁匠铺列为长安暗桩，胡三泰为汝作保，汝可安心居之。兄郑有禄手书。”

郑阿大是郑有禄的人。他在长安开铁匠铺不是为了杀人，是为了记录。郑有禄把藏匿者名单交给他，让他在长安守着这些人，等有一天弓弦案的债收完了，把这些藏匿者也收一收——不是收命，是收银。可胡二死了，被绳子吊在巷子里慢慢窒息而死，死法和郑有禄“只取信物为凭”的嘱托完全不同。郑阿大没有遵从他兄长的嘱咐，他改用军中的连环扣把人悬空吊死，折磨一个时辰才让人断气——他不但杀了人，还用了军中处决战俘的手法。他不是普通的铁匠，他也当过兵，和唐敬宗一样在军中待过，和唐敬宗一样学会了杀人。

李元芳把信和名册捧回大理寺，狄仁杰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蝉声如沸，他忽然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：“去查郑阿大的军籍。他既然和郑有禄以兄弟相称，又用了军中的绳扣法，那他一定在军中待过，而且就在左武卫——赵赟的旧部。神功二年围月氏旧营的那五十个人里，也许有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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